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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爷身上的“枫桥经验”
发布时间:2020-01-02 11:26:46作者:曹春蕾来源:山东省人民检察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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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是纪念毛泽东同志批示学习推广“枫桥经验”55周年暨习近平总书记指示坚持发展“枫桥经验”15周年。所谓枫桥经验,即发动和依靠群众,坚持矛盾不上交,就地解决,实现捕人少、治安好。中央政法委召开系列会议,要求加快推进基层法治治理现代化,努力建设更高水平的平安中国,不断增强人民群众获得感、幸福感、安全感。口号很响亮,落实在基层也不易,从理论界到实务界,各个层面都在力推“枫桥经验”。

突然间,我想起了若干年前在乡村作调解员的姥爷,他便是“枫桥经验”的乡村版本。

姥爷是名老党员,参加过解放战争,光荣的退伍军人一枚。从部队回到老家后,姥爷一直干着村里的调解员,在我们当地官方称呼为“调解”,是镇上司法所赋予的法定职务。调解员在村委会里占据重要位置,兼任着村支部委员,属于村里的决策层。

调解员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。首先得政治过关,党员身份是必备条件,调解一职代表党行使职权,属于履行党的群众路线的代言人,必须是老党员才有资格当选;其次,群众威望得高,说话得有份量,一言九鼎,落地成金,说出去的话别人信服,调解才具有真正的意义;再之,口头能力得强,必须能言善道,巧舌如簧,能在纷乱的表象中找到真相,捋出真理,说服双方当事人。所以,适合当调解员的人选在村里并不多见。

姥爷的辈份高,大多数村民都叫其“夕玉爷”,前面是姓名,后面是辈份。村里还有一名调解员,也是辈份高的老人“云梅爷”。谁家里有个事,遇到了化解不开的矛盾,两位爷辈人物便隆重出场,居间调停。

调解不是“和稀泥”,而是用百姓智慧化解百姓矛盾。小时候,我曾跟着姥爷去了一次现场,感受到民间调解灵活又实用的功效。

有户人家面临分家析产,两个儿子要另立门户,这在乡村里算是头等大事,牵扯到房屋地产、父母子女、锅碗飘盆,桩桩件件得理清弄顺,丝毫不能马虎。

头天,这家的老父亲便登门找到姥爷,把前因后果大概讲了讲,同时也说明财产分割时的重点,有多少,该怎么分,如何保证多方利益平衡。姥爷不大说话,认真听,记在心里,家产分割方案基本也打出了腹稿。谈完后,姥爷会打发他再去知会下云梅爷,约定第二天午后登门,简单的立案程序便走完了。

姥爷与云梅爷如约而至,主人家的炕头早已收拾得干净妥当,炕底火烧得温热。两位爷进门后便被请上炕,一东一西盘腿坐好,脸上收起了往日的和蔼笑容,气氛立马严肃起来。主人端上好茶,递上好烟,再把涉及的家小都叫到眼前,挤坐在炕下的长条凳上,形成个简单的面对面调解庭。

言归正转,姥爷让这家老父亲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一遍,再把主要家产列出清单,然后听听两个儿子的意见。云梅爷把分家的法律规定以通俗的语言表述一下,两位爷便主持着把家产做进一步的分割。

前面进行得很顺利,到赡养费环节时出现了争执。两个儿子对老父亲提出的赡养费的金额和支付时间提出异议,又嫌高又嫌半年支付麻烦。面对此景,姥爷和云梅爷让我们这些看眼的小辈出去,他俩再合计下。这情景象极了法院的休庭和合议庭程序。

两位爷合计完,考虑到村里的平均收入,将赡养费稍微降低了点,同时改成年付式。两个儿子还是不同意,老父亲脸上便有些不好看。两位爷教育批评了两个儿子一顿,拉下脸来,就这么定了!宣判得果断又利索。两个儿子嘟囔几句也表示接受。一场调解下来,两个多小时,几担烟的功夫,这家的大事算是有了断定。当然,最后姥爷执笔,在炕席上写出调解书,签字按手印,防止两个儿子不认账。

    费孝通老先生在《乡土中国》写道,“乡土社会中法律是无从发生的……乡土社会里从熟悉得到信任。这信任并非没有根据的,其实最可靠也没有了,因为这是规矩。”“乡土社会的信用并不是对契约的重视,而是发生于对一种行为的规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时的可靠性。”

在乡村,村民们更加信奉经验,选择遵守规矩,经验的传承和规矩的执行往往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执行,东家的树枝扫着西家的瓦顶,左邻洗衣服的脏水流经右里的门口,二小子家的麦田垄越过了老铁头家的地头,两口子打仗闹着要离婚……很多事情小得不能再小,碎得不能碎,但在涉事村民眼里却是难以越过的坎,难以化解的题。起诉吧,不值当;不解决吧,彼此别扭。

农耕时代的文化基因与现代法治有著多冲突矛盾之处,纯粹的依法讲法在基层乡村行不通,调解员在处理事务时加进亲情、人情,有时候难断的家务事在你言我说的过程中就轻松化解了。中国不是西方社会,没有自由平等和契约精神基因,长辈说的话比法律还好使。

其实,在乡村,调解制度便是“枫桥经验”的良好解读,村里的事在村里解决,争取不走司法程序,将群众矛盾化解在萌芽,解决在初级阶段,我觉得,这便是最有乡土特色的“枫桥经验”。

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,与其宣扬高大上的理念,不如就地发掘行之有效的经验和举措,让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的司法实践用于解决基层法治问题,可能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
在中国这片广袤辽阔的土地,要使依法治国的梦想落进现实,“枫桥经验”的推行有其必要性,至少在乡村,它比树立法治信仰等高尚的口号更接地气,更易接受。

作者:曹春蕾 山东省威海市人民检察院研究室主任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 15666301919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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